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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妃自带福运来 第二章 诈赌也能得好评 作者 : 千寻

    熙和十六年。

    南方诸国不平静,皇帝着三皇子萧承阳领军两万前往平乱,大军先行、粮草压后,第二日驻扎在京城外八十里的锦州。

    营账里,萧承阳看着在脸上涂涂抹抹的萧夜,脸上不带表情。

    他们同姓萧,却不是兄弟。

    萧承阳从人牙子手里买下萧夜的时候,他八岁,而萧夜只有六岁。

    为什么会买下他,因为……因为钱不够。

    萧承阳虽然是皇子,却不受父皇喜爱,六岁之前的他连话都不会说,这样的皇子不会是任何人的威胁,因此在后宫,他是种接近不存在的存在。

    漠视、孤立,他的地位甚至比老太监、宫女都低,那时候连话都没学全的皇子公主都先学会欺负他。

    直到他被欺负狠了,将备受宠爱的四皇子萧承业一把高举过顶,丢进御花园的池子里。

    那是个冬雪初融的时节,萧承业不过在水里泡了片刻便高烧不退,险些要了性命,而萧承阳被宫卫用长枪压着,在雪地里整整跪三个时辰。

    八岁的孩子怎么能熬过这样的折磨?但他熬过来了,萧承阳没有昏倒,笔直的身躯、桀骜的表情,面对父皇时,那双狼似的双眼中透出狠戾。

    那是对皇帝大不敬,是打死不屈的不驯,但皇帝没有发话,谁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。

    御书房里针落可闻,父子就这样隔着重重宫卫,双双对峙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认为他会被皇帝降罪,但萧承阳锐利的目光却看见父皇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。当时年纪太小无法理解其意,现在懂了,那是欣赏、是骄傲。

    不久他被带进长晖殿。

    萧承阳记得清清楚楚,除躺在床上的萧承业之外,大大小小的皇子、公主和嫔妃们在长晖殿里分站成两排。

    有人等着看好戏、有人脸上带着畏惧、有人落井下石,指责他丢了皇家颜面,还有人嘤嘤哭泣,把头埋进奶娘怀里。

    不管什么表现,有八成的人态度是一致的,一致要求皇帝严惩他。

    他没有畏惧,双眼饱含恨意,逐一扫过那些人的表情,直到……撞见太子哥哥的眼光,他的眼底有着怜惜、不舍和焦虑。

    一直到很后来,皇后娘娘闲时谈起。“阳儿,可不可告诉母后,太子哥哥是用什么方式收服了你?”

    他没回答,但心底清楚,是他的心疼收服了自己,从此萧承阳为太子所用。

    太子为他向父皇求情,求皇后娘娘把他寄在名下,为他延聘名师,教导学问与人情世故。

    萧承阳明白,此举不带任何算计,因为皇后娘娘膝下已有太子、五皇子和七皇子三个嫡子,贵妃宫嫔没有人能越得过她,她不需要再多一个儿子。

    话题扯远了,现在谈的是萧夜。

    萧夜比萧承阳小两岁,之所以从人牙子手中买下他,是因为……没错,就是银子不够。

    萧夜傻傻的,只会凝视远方半句话不说,嘴角还滴着口水。虽然模样清秀,但小腿小办膊瘦得一阵风就能吹走,谁家买小厮会挑这种?

    人牙子说:“他大概是被爹娘舍弃,太伤心才会傻了。”

    他傻得厉害,傻到不晓得爹娘叫什么、自己叫什么,傻得只隐约记得自己几岁,却怎么都想不起家住在哪里,傻得让人觉得很可怜、很同情。

    他让萧承阳想起也曾被舍弃的自己,想起不会说话、对所有人都感到害怕恐惧的自己,于是他掏光身上所有银子,勉强凑出三两把他给买下。

    带萧夜回宫之后,不少皇子、公主、嫔妃、太监都在背后暗暗嘲笑道:傻主子、傻奴才,还真是天生一对。

    然后,萧夜就跟了他。

    然后,萧承阳发现自己挖到宝。

    萧夜很厉害,他有很多武功秘笈,他还背得出很多兵法,虽然他只会死背、不明其意,但是没关系,一个人琢磨不透,两个人合智,情况就会好许多。

    何况他们还有个师父,再难的学问,透过师父解释后就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然后半大不小的萧承阳、萧夜就被师父怂恿着跑去投军,谁知道凭借他们学习的兵法还真立下不少军功,消息传回京城,瞬间让所有人对他们这对傻主仆改观。

    去年两人更是凭着一把长枪直接杀入大漠、砍掉匈奴王的头颅,掳走他一堆儿子妻子。

    如今班师回朝,放眼京城上下,哪还有人敢嘲笑他们?

    龙心大悦,皇帝依功封赏,一个封北阳王,一个封二品镇北大将军,如今想要讨好他们的人,排排站可以绕京城三大圈。

    “赵擎性格阴险,万万不能正面与他为敌。”

    同样的话,师父已经叮嘱过无数次,萧承阳勾起唇角,他早已不是当年的二愣子,哪能轻易中招?

    萧夜放下眉笔,站到萧承阳跟前。

    卫梓看着眼前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人,自信笑容扬起,萧夜这小子的易容术益发能耐了。

    萧承阳瞄师父一眼,冷峻的脸庞带出两分温暖。

    卫梓是他们的师父,他是怎么来的?直到现在,仍然没想透。

    好像是某天,他就从天而降、凭空出现,他对着傻呼呼的萧夜和自己说:“以后,我就是你们的师父。”

    六岁的萧夜加上八岁的萧承阳,还没有聪明到能质疑他的目的,卫梓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他们的师父。

    事实证明,卫梓确实对他们尽心又尽力。

    他处处替两人打算,时时耳提面命,两个没心计的乖孩子在他的倾力教育下,一颗心多出几个窍,越大越腹黑。

    腹黑是坏事吗?当然不,这种无所不用其极、不顾道德义气的腹黑,替他们带来太多成功经历,所以未来……会的,他们会遵循师父的教育,继续诡诈、机智,骗倒天下人以求最终胜利。

    萧承阳把兵符交给萧夜,说:“照计划,先取南云,再战流仙。”

    之后,他会回到军队会合,到时该打的打、该灭的灭,他没打算在南方耗太多时间。

    “爷会在杞州待多久?”萧夜已经是二品大将军,不是萧承阳的奴才,但还是习惯喊他爷。

    勾勾眉,他道:“两个月。”对付赵擎,不需要太久。

    “换言之,最慢十一月初,爷就能回军队?”萧夜问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他向萧夜投去一眼,没有多余的话。

    但两人默契不是一天两天的事,萧夜明白,他的意思是—— 爷到之前,别出纰漏。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萧夜把易容箱整理好,又问:“师父要跟爷一起吗?”

    “不然呢?”卫梓对战争不感兴趣,他是文弱的读书人,当然不喜欢明刀明枪,比较乐意诡诈算计,为啥?因为流血的场面看起来……很脏。

    “那爷……辛苦了。”萧夜看好戏似的瞄一眼萧承阳。

    好戏还没看到,萧承阳一个冷眼,萧夜立即闭嘴,若要点出萧承阳最厉害的武器,大概是……目光吧,一凝目,气势便足以击溃千军万马。

    萧承阳冷眼相望,问师父,“确定?”

    瞧,又来又来,什么眼光、什么态度,有没有听过尊师重道四个字?就算这愣小子的师父满坑满谷,好歹他是九年来不曾离开的那个,他帮过愣小子几回啊?救过他几遍啊?要是没有他,两个愣小子早在后宫被剁成肉丸子。

    可愣小子喊过一声师父没?没有!一次都没,还要忍受他的冷眼,冤哪冤哪,他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?

    “不想让为师跟?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去玩的。”

    “玩?你们两个小屁孩什么时候玩过?”

    说起来真可怜,长枪比他们的个头还高时就跟一群大老粗杀敌去,面对敌人,看着连自己胸口都不到的小毛头,敌人还得先嘲笑两声才舍得下刀,如果不是他这个师父,他们只有当肉酱的命。

    “师父跟着你,是心疼你,打定主意要帮你。”卫梓语重心长,把话说得忒好听、忒动人心。

    可不是吗?兵推是老头子干的事儿,可他们已经熟练到闭着眼睛都能排兵布阵,真真是……好委屈、好悲惨,大将军那顶大帽子,得多大的脑袋才能扛得起?他们却在少年时期连毛都没长齐的年纪,硬是把帽子给戴上去。

    这分明是既无奈又无助的人生,谁知在其他人眼里却是百般欣羡、万分赞叹,这真是个烂到让人觉得哀伤的破事儿。

    噗!萧夜忍不住,笑出两个大酒涡。

    他知道的呀,爷不想让师父跟,他家师父样样好,就是体尊肉贵受不得苦。而爷办事迅极利落,餐风宿露、快马加鞭是肯定要的,若带上师父,一路上必定花招尽出拖慢爷的脚步,这种事,爷怎么能受得住?

    “杞州的事,我能处理。”

    “你举剑拿枪行,但其他历练不足,行事太直接不懂得尔虞我诈,而赵擎那家伙擅长此道,师父不在身边帮衬着,哪儿行啊?”

    信不信,他有千百种方法让赵擎含笑赴死,还感激他的相帮,甚至死前再咬出四皇子,让他们一窝子自砍自伤、自乱阵脚。

    萧承阳微勾唇角,在师父身边多年,吃过的暗亏……若诡诈之术还没学成,他的脑袋也得剖剖了。没说话,他轻哼一声。

    萧夜接收到指令,忙道:“师父,要不你跟徒弟一起吧,听说南云、流仙是女人当家,那里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剽悍,肯定有意思得紧。”

    卫梓横萧夜一眼,不就是母系社会吗,当他是没见过世面的傻蛋?“不去。”

    “师父不是总嫌爷闷吗?跟爷去杞州,肯定会闷得吃不下饭。”他们家爷对于语言这项工具,向来使得没有眼神好。

    “总比跟你去打仗,泥沙满天,连张舒适的床都没有,还得天天吃大锅菜来得好。”之前若不是两个孩子太小,得多多照看,他哪能忍受这等粗糙日子。

    “师父……”萧夜还要劝说,只见卫梓抓起馒头塞进他嘴巴,堵住他的话。

    “少啰唆,我是师父还你是师父?”卫梓瞪完萧夜,对萧承阳说:“相信为师,这趟带为师出门定会有你的好处。记住,给为师备辆稳当点的马车。”说完,转身回了自己的营账。

    师父的好处是好拿的吗?如果多年经验还没教会他这天上掉下来的只有鸟粪没有礼物,那他就笨得太过。

    萧承阳没接话,只是轻敲着桌面,叩叩叩一声声极有规律。

    一刻钟后,帐外小兵进来禀报,“王爷,卫先生睡着了。”

    小兵说得含蓄,正确说法是晕了,这一晕至少得晕上三日,到时想追上自己?没门儿。

    萧承阳点头,从箱子里翻出包袱缚在身上。

    啥?才什么时辰,夜猫子师父就睡了?萧夜看着爷的动作,不会吧,爷要不告而别?别啊别啊,爷难搞是难搞在明面上,师父难搞是难搞在暗地里,他宁可被爷打也不要被师父整。

    萧夜忙拉住萧承阳的衣服,可怜巴巴地望着。“爷要抛下师父吗?不要啊……”

    同情心不值钱,他斜眼轻哼。“松手。”

    “不要。”萧夜跪下来,拽住萧承阳衣袖的手往下滑,滑到他的大腿上。

    “松手。”萧承阳口气严峻,灼灼目光看得萧夜胆颤心惊,他们都清楚,师父决定的事决不更改,若不趁现在离开,之后还走得了?

    兔子眼睛眨巴眨巴、可怜兮兮地望着萧承阳,萧夜摇头,等师父醒来,肯定会把气撒在他身上。他无辜、他委屈、他冤枉啊!

    萧承阳抬腿往外,萧夜不松手,死命抱住他的大腿,任由他拖行。

    “爷,您别把师父留下,我再给您抄两本兵法,行不?”

    萧承阳斜眼睨他,他到底有多少取之不尽、用之不竭的兵法和武功秘笈?

    “要不,再加两本武功秘笈?”萧夜苦着脸讨价还价,他的存货不多了呀。

    与萧夜对望,说实话萧承阳有点动心,但这回到杞州,除赵擎之外,他还有私事……所以,不!

    “松手。”这回的两个字添了气势。

    萧夜更委屈了。“爷同情同情我吧。”

    萧承阳不耐烦,随手抓起树叶往他手背一射。

    看过扑克牌断小黄瓜吗?就是那个样儿,灼热的疼痛感逼退萧夜,他明白再不放手,下一片叶子肯定会射上他的俊脸。

    他可是靠脸吃饭的,伤不得啊!

    柳老板拿着一方绣帕,细细看着,正面翻、反面看,小小绣帕来来回回看了几十次,要是眼光有热度,那方帕子早就烧了个洞。

    锦绣坊是柳老板爹爹留下的,柳家没有子嗣,只能招个上门女婿,幸好柳老板颇有几分本事,短短十年不到,锦绣坊成了城里最大的绣庄。自然,能有这番成绩,除精准目光外,还得有几分心计。

    柳月眉、丹凤眼、唇红齿白,柳老板一脸的精明,年轻时想必是个大美人,只是年纪渐长,许是生活过得滋润,身材一天胖过一天,正所谓一白遮百丑,一胖毁所有,她是被毁得很彻底的那种。

    “小泵娘,这帕子是妳从哪里得来的?”柳老板双眼含笑,打量起徐皎月。

    这徐皎月,态度落落大方,气质不俗,可惜人长坏了,一身皮肤黑得像炭似的,更别提脸颊上那块丑陋胎记,说她是夜叉……嘴巴是坏了些,可真的,难看得很彻底。

    从小到大,这副长相让徐皎月磨出一双锐利眼睛,能把别人的表情心思琢磨个透彻,老板娘这眼神代表什么?她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她不计较,因为问题出在自己身上,即使自己长得美若天仙,也不能勉强所有人都喜欢自己,何况……是这样一副尊容。

    被人鄙夷一次会受伤,但被鄙夷一千次、一万次,还能笑嘻嘻地活着,代表她的心理素质已经相当良好。

    很久以前,大哥哥的“正评”重重地鼓励了她,从此她试着改变自己,努力走入人群,把嘲笑奚落看得忒轻,慢慢地,她不再因为旁人的看轻而受伤,甚至能尝试从鄙视自己的人身上赢得正评。

    微笑上扬,望向对方,徐皎月满眼的诚挚。

    被这样一双干净灿烂的眼睛望着,柳老板突然觉得小泵娘……不那么丑了。

    “老板,这是我自己绣的,您说可以吗?”

    什么可以?分明就是非常、异常、了不起的“可以”,双面绣是袁大家的独门绝技,多少人想拜在她门下,可哪有那么容易,一关关筛选,听说目前她名下只有四、五个徒弟。

    这姑娘的师父不会是袁大家吧?如果是的话……柳老板一颗心怦怦狂跳起来。

    正想点头的她,硬生生压住冲动。“这绣法倒是别致,不晓得姑娘从哪里学来的?”

    “我自己琢磨出来的,老板觉得不行吗?”

    不是袁大家的徒弟?她上下打量徐皎月,那得有怎样的本事才能琢磨得出来?且再试她一试。“如果让姑娘用这种绣法绣个屏风,姑娘能接吗?”

    几乎是毫不犹豫地,她点了头。“可以,老板要多大一幅?”

    柳老板从长桌底下拿出一块布摊开。“这么大幅,行吗?”

    徐皎月又点头。“行的。”

    没有犹豫?表示她的本事不只于此?

    笑意更浓,心跳得更狂,这样的丫头一定得将她纳入羽翼之下。

    “姑娘可有在哪个绣坊做事?”

    “没,只与娘在家绣了些东西放在绣庄寄卖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如此,姑娘要不要考虑与锦绣坊签契约,成为咱们绣坊的绣娘?我不会亏待妳的。”柳老板盘算着这手功夫万万不能让别家得去。

    徐皎月道:“我家里还有事,不能成天待在绣坊里。”

    “也不一定非要待在我这里,姑娘可以在家里做。”

    “还是先不要好了。”这方帕子只是用来试试水温,也是为了凑一点钱。

    看着她的态度,柳老板皱眉,对一个小小村姑而言,能成为锦绣坊的绣娘是何等荣幸的大喜事,她竟想也不想便拒绝。莫非这帕子不仅自己看过?或者……她绣上好几块帕子,等着把城里绣坊老板逐一会过,再谈后续?

    如果是这样,这丫头不简单哪。

    柳老板的表情写入太多心思,徐皎月虽不完全看穿,却也有些后悔,心思太活泛的人不该深交,她想速战速决。“老板,您要买帕子吗?如果不……”

    “当然买,三百钱,意下如何?如果姑娘愿意签定契约的话,价钱还可以再提一提。”柳老板笑盈盈道。

    这是欺负人哪,尽避心底不满,徐皎月脸上却不露半分,只笑着将帕子收进怀里,说道:“谢谢,下次有机会再上门找老板叙叙。”

    柳老板见状,心道,这村姑果然不简单,要收服她……得费点心思。

    她连忙道:“别急着走,价钱不满意,可以再谈谈呀。”

    徐皎月微笑不语,朝她点点头,就要往外走。

    柳老板心急不已,连忙跑上前把铺门给关了,道:“姑娘说吧,想卖多少?一口价。”

    这是……不让她走?眉心皱起,徐皎月看看左右,两个伙计、一个长工,再加上两个仆妇,众人齐动手,她肯定是打不赢,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,这会儿她只能退让。

    “一两银子,行吗?”

    “行,姑娘怎么说都行,那绣屏……姑娘肯不肯帮忙?”她指指桌上的绣布。

    门都关上了,说不行还能平安走出去?她是很识时务的,眼前只能同她虚与委蛇,微微一笑,徐皎月回答,“可以,我试试。”

    “太好了,姑娘把府上地址告诉我,我差人把布和绣线给送过去。”

    徐皎月不语,只是笑着,显然是不想透露居所。

    “姑娘这是在为难我哪,要是妳把材料带走却不回来,我找谁哭去?”

    “此话有道理,要不绣屏的事以后再说,等我攒够银子,再来同老板买材料?”

    这丫头滴水不漏哪……不行,非得把她给拢住,生意场上竞争厉害,不是赢就是输,她可不想把杞州第一绣庄的名号拱手相让,倘若合作不成,宁可毁了她,也不能让她跑到别处。

    柳老板这样想的同时,凌厉光芒从眼底闪过,徐皎月心下一悚,垂眉。

    “小泵娘,做生意是光明正大的事,怎么会连住哪里都不能说?”

    这会儿徐皎月明白自己做错了,怀璧其罪,在还没有足够本事自保时,不该轻易亮出本事。

    “好吧,不过老板必须保证,绝不告诉任何人这方帕子卖得多少银子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能赚钱是好事。”

    徐皎月面露犹豫,垂头,不安地绞着手指。

    这神情看在柳老板眼里,喜色浮上,不会是有了后娘就有后爹那种破事儿吧,如果是的话……后娘不知继女有这等手艺,也许花上几两银就能让她签下卖身契。想到这里,她连忙说:“行,就照姑娘说的做。”

    徐皎月满脸凝重道:“老板得说话算话。”

    柳老板笑咪咪道:“行,我在姑娘面前发誓,如果把今天的事说出去,必遭五雷轰顶。”

    徐皎月假装松口气,回答,“我住在原山村,村里只有我们一家姓李,我是李家的大姑娘,李珊珊。”

    徐皎月收下银子,收下布匹,又挑够绣线,这才笑盈盈地向柳老板告辞离开。

    知道柳老板站在绣坊前看着自己,她走得不慢不紧,还刻意停下脚步在路边摊子前挑选东西,直逛到转弯处才小跑步离开。

    连跑开几条街,呼……徐皎月吐气,她看人的本事越来越炉火纯青了。

    阿和常说她啊,都活成人精了,那双眼睛点着两把三昧真火,谁逃得过?

    这是大实话,她敢保证柳老板居心不良。

    小时候她长得太丑,只有娘和哥哥心疼她,哥哥常揽着她说:“放心,丑小鸭长大变天鹅,等我们家月月变成大美女,哼,看谁还敢说话。”

    哥哥的话让她深信,早晚自己会变成大美女。

    然而四岁在山林里迷路的她遇见“大哥哥”,他教会她,就算其貌不扬,也能被人喜欢。

    于是她刻意忽略外表,用真心诚意博得别人的欢喜。

    刚开始确实很辛苦,但她坚持说好话、坚持助人,慢慢地,她得到越来越多的正评;慢慢地,村里嘲笑她的人越来越少,她不再是躲在围墙内的小可怜,如果哥哥不死的话,她将会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孩。

    但……事与愿违,哥哥死了,被她害死的。

    从那之后,不再被外人厌弃的徐皎月,开始被家人厌弃,她成为奶奶口中的灾星。

    多年过去,徐皎月想尽办法弥补这个家,她企图得到亲人的认同,她把所有的福气点数全用在家人身上。

    她用两百点换得娘两次怀孕,她用五十点治好奶奶的老寒腿,她还想着,如果能让爹爹考上举人,也许奶奶会相信她不是灾星。

    她积极赢得好感,她勤勉向学,努力累积学习值和正评值,因为“考上举人”很贵,得用三百点交换。

    好不容易凑齐点数,终于能够交换爹爹顺利通过考试。一想到此,徐皎月深吸气、扬起笑眉,可以的,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。日后爹当官、她开绣庄,待家境一日比一日好,她再不会是家人眼中的灾星。

    握紧一两银子,有惊无险过关,不漂亮的徐皎月笑出几分风姿。钱虽不多,却能证明系统大娘没说错,只要学好双面绣,她就能够翻身。

    双面绣不是娘教的,是从系统大娘身上学会的。这几年徐皎月偷偷学着、绣着,她把董叔给的零用钱全用来买布和绣线,日夜钻研,现在董叔家里连棉被都用上双面绣,全是她的练习品。

    带着银钱走到“喜从天降”招牌底下,徐皎月不晓得这个决定正不正确,但这是把一两银子变成很多两银子最快的方式。

    “喜从天降”是城里最大的一家赌坊。

    赌坊这行当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经营的,听说后头的东家都大有来头,徐皎月之所以挑选喜从天降,还是经过多方探听。

    一来喜从天降是附近几个州县最大的赌坊,二来,它的名声很好,不诈、不欺、不行暗黑勾当,从没有把人逼到家破人亡的例子。

    她能用福气交换父亲考过乡试,但如果不能把爹送进考场,一切都是白搭,所以她需要很多银子给爹当盘缠。

    第一次进赌坊,皎月难免忐忑,但她必须做。

    不料喜从天降前面竖着一块牌子,标明里头最低筹码竟然……是五两银子?怎么办,她只有一两银子连大门都进不去啊。

    “小泵娘,这里可是大老爷们玩的地方,妳还是寻别的地方玩儿去吧。”赌坊门口的伙计好心说道。

    “大叔,我奶奶病了,大夫说得吃上大半年药,可我手上的银子只够半个月药钱,您能不能让我进去赌两把,挣点药钱。”

    听她这么说,那伙计笑开,这赌坊……

    她以为名字叫喜从天降就真的是喜从天降?能从这里把钱给赢回去的,一百个客人里头找不到一个,能维持平盘不赚不赔已是奇货可居,要不,赌坊赚啥?

    “小泵娘,听大叔一句好话相劝,妳要是走进去,不消一盏茶功夫,妳奶奶连半个月药钱都得搭进去。我们家东家可是说啦,赚钱是好事,可别赚黑心钱,为银子要了人命,死后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。”

    “大叔,我以前没进过赌坊,昨天因着奶奶的病,我急得睡不着觉,恍惚间看到一个大老爷,他称赞我有孝心,让我来『喜从天降』试试运气,否则我哪里知道什么是『喜从天降』?”

    “小泵娘,作梦的事哪能作准?”大叔语重心长。

    “我也是这么想的,可今天我才进城就看见路头那间财神庙,里头供奉的可不就是昨晚梦见的大老爷?我这才提起勇气,想过来试试。”

    徐皎月的声音娇甜软糯,本就容易博得好感,再加上这么神奇的故事更是让许多路过的百姓驻足围观,她不漂亮的容貌,因为“孝顺”,让百姓觉得她格外顺眼。

    【当,卓三赠正评一点。】

    【当,陈氏赠正评两点。】

    皎月微笑,点数不多,但她早就习惯聚沙成塔,没有好容貌毕竟吃亏,如果这段话是哥哥来讲,肯定能拿到十倍正评。

    大叔犹豫片刻后道:“小泵娘等等,我进去请示东家。”

    他进去不过一盏茶功夫,但出来的时候,赌坊里已经有不少人知道这件事。

    不久,大叔领着徐皎月进赌坊,她一进门就听到不少耳语,徐皎月不在意,把所有赌桌逛过一圈后,选了个赌点数、一赔五的桌面站定。

    她站定,除玩得停不下手的赌客,所有人全围在这张桌子边。

    只见她不疾不徐地掏出一两银子,压在八点上头。

    看着荷官手上的骰盅,两颗骰子在里头摇晃,撞击声一下下撞在她胸口,虽然已经用福气点数做了交换,她还是紧张。

    “买定离手!”年轻荷官一喊,这才发现,整张桌子只有徐皎月的一两银子孤零零地躺着。

    微微一笑,他打开骰盅。

    四点、四点,共八点,徐皎月松口气。

    荷官拿出五两银子放在赌桌上。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感谢的话刚说完,她又把五两银押在八上。

    再开,两点、六点,加起来又是八点,荷官将二十五两银子堆到她面前。

    赌客哗然,哪有这么巧的?所有目光全集合在徐皎月手上,只见她在二到十六的数字中犹豫着,最后又把银子堆在八点上头。

    骰盅打开,三点、五点,又是八点。

    这太不可思议了!

    人群中有人手掌大拍,赞一声“好”。

    荷官脸色微变,却还是把一百二十五两银子推到徐皎月跟前。

    就在大家眼睛全盯着徐皎月时,没想下一把,徐皎月又把银子全押在八点上。

    此刻蠢蠢欲动,想要跟进的赌客们,在看见八点时,心道小泵娘不懂赌博,哪能连开四把八点?

    瞄见她抖个不停的手指头,她也没把握吗?算了,再看一把,如果还是开出八点来,下一把就跟进。

    骰盅里的骰子不断敲响盅壁,一声声、一下下全敲在众人的心坎里,就在荷官停下骰盅时,几十双眼睛像锥子似的全扎在上头。

    会吗?还会是八点吗?有人紧张地舔舔嘴唇,有人抹去额头汗水,徐皎月也紧张地看着,深怕这回把赢来的银子全给输回去。

    骰盅打开,四点、四点,又是八点。

    赌客再次哗然,怎么可能、怎么会?没道理的啊,哪家赌坊会这样开?这下子,所有人全都相信财神爷的说法,相信她孝心感动天地。

    荷官收下桌面上的银子,换得六百二十两银票及五两银锭子给她,这是在暗示她见好就收,徐皎月心里明白,她本就没打算因此一夜致富。

    连声道谢,把银票收进怀里,徐皎月向荷官盈盈为礼,道:“谢谢大哥。”

    啥?不赌了?怎么可以,大家都在等着跟进呢!旁观者不依,见她抽身往外,心里急啦,不行不行,他们还要沾财神爷福气啊。

    “小泵娘,再赌一把吧。”有人恳求。

    “是呀,让咱们再看一回财神爷发威。”青衫男子嘴巴上这么说,手已经伸进怀里掏钱。

    大伙儿争相劝说,劝得徐皎月满脸为难,这时一个肚大膀子粗、满脸横肉的大老爷伸出猪蹄似的肥手往赌桌上拍去,道:“赢了就想走,哪有这回事?再赌!”

    赌客们把视线从猪蹄转到猪脸上,咦,竟然是赵擎赵知府的儿子赵文清?

    说到这个赵擎哪,人家说,三年清知府,十万雪花银。

    形容的恰恰是他,赵擎到杞州任官近六年,当年上任时,一辆驴车载上所有家当,如今高墙连苑起,知府大人的宅邸不输亲王府规格,那些个贪腐肮脏事,简直罄竹难书。

    有没有下头官员往上告?自然有,可桩桩件件全让人给拦下来,这说明什么,说明他上头有人,那人肯定还是居高位。

    几年下来,骨头再硬的地方官也不敢拿鸡蛋去砸石头,于是……就养出了赵擎这个杞州的土皇帝,也就是说,这赵文清就是个土皇子。

    赵文清吃喝嫖赌样样来,家里不但不管,还遮掩着天天帮忙擦**,也不怪他有恃无恐,谁让人家的娘厉害,管得满屋子妾室姨娘都无所出,赵家就他这么根独苗,能不护着?

    赵文清开口,所有人全数噤声。

    徐皎月气的呀……有人这样的吗?不赌还逼人了?

    但她没生气,只用大眼睛盯着赵文清,满脸惊恐、小心翼翼道:“财神爷只让我挣足奶奶的药钱,不让我贪心的呀,万一我又把钱给折回去,怎么办才好?”

    “让妳赌,是爷的事,赌输了怎么办,是妳的事,妳先把爷的事给办了。”

    天!有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吗?

    只见她吓得瑟瑟发抖,可怜兮兮、颤巍巍地把五两换成几个银角子,再抖着手把一块银角子握在掌心。

    赵文清满脸不耐,猪蹄又往赌桌上一拍。“快下注!”

    这一拍,徐皎月吓得手指松开,银角子又掉在八点上头,赵文清二话不说,抽出五百两银票一丢。

    其他人见状,纷纷掏银子想往上压,没想到赵文清竟从怀里拿出一把镶着宝石的匕首往赌桌用力一插,吓得众人将手缩回去。

    “哼,财神爷的福气是你们这群贱民能享的吗?”

    赵文清得罪满屋子赌客,大家心中忿忿不平,却不敢多说半句话。

    荷官不语,视线往上一抬,果然,这边的动静已经吸引上头的注意,目光相对间,掌柜向他点头示意,他明白,掌柜允许他动手脚。

    高举骰盅,使暗劲摇晃,见赵文清一双眼睛跟着骰盅转。定!骰盅落在桌面上,荷管嘴角轻哂,打开盅盖……是六点!

    在赌客们抿嘴暗笑中,荷官将桌面上的银票收到台子下方。

    赵文清怒目一转,瞪向徐皎月。

    徐皎月忙摆手。“不是我的错,方才小女子被爷吓到,银角子才掉下去。”

    意思够清楚了,八点是被赵文清给吓出来的,可不是人家小泵娘挑的。

    她没哭,但娇甜软糯的声音中带着惊慌,大家都觉得她既委屈又可怜。这会儿再没有人逼她出手,但赵文清不肯放过她,拽起她的手逼迫,“再赌。”

    “爷饶了我吧,这是要给奶奶看病求医的,小女子和祖母相依为命,若奶奶走了,小女子也活不了。”

    她低着头,抹着眼角,看得众人心疼同情。

    【当!王大品赠正评五点。】

    【当!李成赠正评五点。】

    当当当,系统大娘不断提醒,正评值不断往上加……

    她的嗓音挠得人心痒痒,可惜那张脸惨不忍睹,没见过这么丑的女人,要不是丑得这么淋漓尽致,倒也能带回去听她说说话、唱唱小曲儿。

    赵文清大翻白眼,丢出一张百两银票,道:“选吧,给爷好好的仔细选,要是再害爷输银子,看爷不揭了妳的皮。”

    徐皎月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,低头认真在一排数字前斟酌半天,才又押在八点上头。

    见状,赵文清立刻把身上一千多两银票压上。

    荷官再度高举赌盅,众人目光全在他的手上聚焦,他轻轻向徐皎月一颔首,徐皎月露出感激笑容,悄悄地矮了矮身子,退出人群之外。

    她走得飞快,从大街钻进小巷子,看看左右无人,连忙将绑在身后的长辫松开,分成两股,左右各绑一根辫子,再将往外翻折的袖口放下往里折,青色袖子变成小碎花,再把青色长裙往上一拉,对折绑在腰间。

    她的裙子是两层的,里面那层以及青色长裙的里布都是小碎花布,这么一弄,她改了装束。再从怀里拿出自制的胭脂在脸上抹匀,盖住丑陋胎记。

    她一面打理自己,一面打开系统,发现短短时间内已挣得一百多点正评,换成福气点数后,她满意转身,准备尽快买点东西返家,却发现巷子口站着一个高大男人。

    那人全身散发着一股教人害怕的威势,心下一悚,她直觉往后退。

    对方发现她的意图,大步朝她走来……

    早先,看门的伙计把这姑娘那漏洞百出的蠢故事上禀时,掌柜轻嗤一声,想把人给往外撵,是他说:“让她进来吧。”

    掌柜反问:“爷相信她的鬼话连篇?”

    他道:“我不相信,但百姓会相信。”

    喜从天降是间好赌坊,不害人、不逼人,是个小赌怡情的处所,比起一掷千金又会沾上脏病的青楼,夫人奶奶们更乐意他们家男人到喜从天降来逛逛。

    这两年,他刻意炒作喜从天降的名声,以便让这门生意迅速扩张,于他而言,赌坊不仅仅是个赚钱的好地方,还是个暗中培养能人的最佳处所。而这么一个“成全孝女”的好名声,怎能轻易放过?

    不过也是她够聪明,捞了几百两银子就及时松手,若是贪心太过想赚得钵满盆溢……哼,真当他们家荷官是吃素的?

    打从她进来后,他就一直站在二楼俯看,然后……她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。

    一离开赌坊他立刻跟上,却没想到这丫头挺厉害的嘛,还晓得找个地方乔装改扮,看来并非临时起意,而是认真谋算过。

    他走到她面前,四目对望。

    徐皎月咬住下唇,不发一语,胸口起伏不定,心里忖度着此人的身分目的,想着要如何才能顺利摆脱。

    她没动作,但萧承阳动了。

    她很矮,只到他的胸口,他伸手强迫她抬头,勾起她的下巴,粗粗的掌心磨擦着她的脸颊,直到蹭掉她脸上那层细粉。

    这人……他懂不懂什么叫做男女授受不亲?

    她才想要反抗,但他实时松开手,两只眼睛紧紧盯住她的脸,一眨也不眨。

    发现她有多丑了,对吧?他要吐、要面露憎恶了,对吧?她瞄一眼他身后,算计着如何趁他怔愣间,从他身旁钻过,飞快逃跑。

    这些年在后山,她已经练得一双好腿力。

    可是,右脚刚抬起……

    【当!萧承阳赠正评一百点。】

    啥?没弄错吗?一百点耶,正常都是三、五点的呀,她正怀疑时,又听见系统大娘传来提醒。

    【当!萧承阳赠正评一百五十点。】

    【为什么?】

    【身分越高、眼界越高之人,越难获得好感,因此点数翻涨。】

    哇,意思是……此人并非凡夫俗子?

    不对、不对,她问系统大娘的“为什么”,不是问点数怎会高到吓人,而是在问没道理啊,他怎么会对她有好感?

    是,太不正常了,凡世人皆以貌取人,尤其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,除非他对丑女有怪异的、不正常的、特殊嗜好?

    他……浓眉飞扬,大眼深邃、隐含智慧光芒,而他的脸……完全是系统大娘教过她的黄金比例啊。

    这样好看的他,怎么可能对她放送正评,他疯了吗?

    他疯不疯不知道,但他眼底确实流露了掩也掩不住的喜悦,虽然喜悦表现得不够外显,要不是她的观察能力高强、要不是系统大娘的善意提醒,谁能察觉?

    “公子有事?”

    他带笑的眉眼勾得她心脏猛然跳跃,然后又当一声,两百点……

    “妳说谎。”

    一个好看到令人心悸的男人,笑着提醒女人“妳说谎”,这场面实在诡谲得太、太、太……教人心慌。

    “我什么话都没说呀。”下一句,他不会说“妳骗了我的心”吧?

    “财神爷的指示。”他提醒她。

    指的是这个?徐皎月恍然大悟。

    不过财神爷这事儿无从对证呀,本就是她说了算,何况在“财神爷帮助下赢钱”是人人眼见的事实呀,谁能够举证,指控她说谎?

    松口气,她满脸自信。“莫非公子认为我诈赌?就算我诈赌又如何?喜从天降都不计较了,公子何必多事?除非你是喜从天降的东家。”

    他紧盯着她,好像要把她给盯穿似的,害得她心跳加速,呼吸喘促。

    他又朝她靠近一步,低声道:“没错,我就是。”

    啥?他就是?真假?这么神,她随便说说也能随便中?

    咬牙,她硬着头皮回应。“骰子没经过我的手,若公子怀疑诈赌,应该回去拷问你家荷官,看他有没有和我连手,而不是挡在这里欺负平民百姓。”

    就算告官,只要没有证据,谁也不能定她的罪。

    只是……善于阅人的她,向来能从别人的表情猜出对方心意,可这人是怎么回事?哪来的表情?他的脸部肌肉全定在同一个位置,让她强烈怀疑他戴着一副完美的人皮面具。

    这样的男人,就算她有一身好本事也察觉不出他的心思。

    “走。”他拉起她的手。

    “去哪里?”她硬把手抽回来,摆到背后。

    “找大夫,给妳奶奶看病。”无法从财神爷那里突破,他就从“生病的奶奶”这点下手。

    该死,揭穿她有什么好处啊?这么大一家赌坊,难道连六百多两都输不起?何况,她也帮他从猪头大爷身上把钱给榨出来了呀。

    “不必,奶奶已经看过大夫。”

    “回春堂大夫,是杞州最好的。”他非要逼她承认自己说谎。

    “小毛病,吃吃药能行的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小毛病需要花六百多两来医?”

    啊……狗急会跳墙的,他知不知啊?

    徐皎月恼羞成怒,双腿开开、双手扠腰,俨然一副泼妇状,顾不得他的身分多高,手指朝他胸前戳去,振振有词。

    “第一,赌场开门是为了迎接赌客,就算我没有处境堪怜,难道不能上门?第二,多少人眼睁睁看着呢,我没有作弊,我赢得光明磊落。第三,你想把钱抢回去?赌客前脚赢钱、东家后脚抢钱,难道不怕坏了名声?”

    徐皎月堵得他应不了声,两人就这样眼对眼、鼻对鼻,看着彼此不发一语。

    半晌,他轻声笑道:“妳变了。”

    变了?她认识他吗?不可能,倘若见过这号风度翩翩的如玉男子,她肯定会记上一辈子。所以,他肯定认错了人。

    摇头,不想对他的记忆力深究,徐皎月屈膝道:“若公子不想无事生非,就别惹我。”

    撂下狠话,徐皎月挺直背脊,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。

    这次他没留住她,只是一双深邃目光追逐着她的背影……

    辰时二刻,徐皎月走出家门,手里提着一只篮子,里面放着布疋和绣线。

    送走赴考的父亲,把家里整理过后,她准备往董叔家去。

    踏出家门,压在心头的大石卸下,顿时整个人觉得轻松欢快,连裙角都飞扬起来。

    董叔家是她的避风港。

    四岁那年,是董叔把她从后山带出来。

    一个在山上迷路的小女孩,被找到时应该害怕恐惧、哭闹哀嚎,甚至是神经兮兮变得胆小而封闭,但董叔很意外,她并没有,徐皎月一路唱歌一路说话,心情好到令人无法理解。

    当时是因为,她得到人生第一个外人给的正评。

    许是她表现得太不一般,董叔竟赠予第二个外人正评。

    她很懂得顺着竿子往上爬,知道在伤心的时候可以在董叔身上讨拍,知道寂寞的时候可以对着董叔叨念说话,知道董叔会接纳她、包容她,然后,一来二去,董叔成为她的亲人。

    徐皎月一面走一面想着,几个月前给董叔酿的酒不知道有没有成功,会不会酿成酸醋?到时董叔肯定要说她浪费粮食。

    瞄一眼篮子,她裁了几块布想给董叔做长衫,董叔长得风流倜傥、潇洒无边,换上新衣,肯定更加好看。

    她走着走着,忖度新衣款式,走着走着,发现……牛大嫂家门前有不少村人围着,发生什么事?

    牛翠花正在牛大郎家院子里哭闹。

    牛大伯元配在生牛大郎时难产死了,后来牛大伯娶隔壁村杨氏,生下牛宝、牛翠花。

    牛大伯在世时,杨氏对牛大郎顶多苛薄几分、不给吃饱,还不敢太乱来,但牛大伯一死,杨氏立即逼牛大郎净身出户,将牛家十几亩地全数霸占,后来连娶妻生子都是牛大郎凭自己一双手张罗来的。

    婚后,牛大郎夫妻勤奋节俭,成亲几年下来竟也攒钱买下两、三亩地,盖起一间土厝屋,反观杨氏和其子女,不知道是怎么过日子的,把牛家祖产卖个精光。

    然后一顶孝顺的大帽子扣下来,杨氏哭哭闹闹,在村长的见证下逼得牛大郎每年得给杨氏一两银子孝亲费,这让村人为牛大郎抱不平。

    牛大郎是个厚道人,一句养恩大过生恩,便愿意每年拿出银子孝敬杨氏。

    大家都夸奖牛大郎有情有义。可这人哪,总是得寸进尺,尝到甜头后,牛宝便不时上门打秋风,不给就闹。

    上个月要不到钱,竟搧牛大嫂一巴掌,硬把家里剩下的几十文钱全抢走,牛大嫂可是怀着孩子哪,被他这一搧,孩子差点儿给搧掉,还是徐皎月硬用十点福气才把孩子给保下来。

    这会儿,牛翠花又来闹啥?

    “评评理啊,当大哥的不管妹妹的死活,连十两嫁妆都舍不得给,这是要活活逼我去死哪。”

    哭声震天价响,徐皎月揉揉耳朵,都疼了。

    这会儿喊大哥、大嫂喊得真麻溜,前几年不都喊“那个杂种”?

    徐皎月嘴角微扬,看着躲在人群后的牛宝,果然人贱无敌,这世间真真是什么奇形怪状的奇葩都有。

    “牛翠花,妳在闹啥?当初妳大哥净身出户时,大伙儿可都听得清清楚楚,往后牛家有任何事都不得找牛大郎负责,去年你们已经闹过一回,现在还闹啥!”仗义执言的王二婶扯着嗓子喊。

    “我已经二十岁,都成了老姑娘,若大哥不给我嫁妆,难不成大哥、大嫂要养我一辈子?我不管,要是不给钱,我今儿个就死在这里,我就不信老天爷不会打一道雷轰死逼亲妹妹上吊的这家人。”

    哇,连诅咒都出炉?真是奇招。

    这年代人人敬鬼信神,听到这话虽然忿忿不平却也不知该怎么反驳,只见牛大郎愁眉道:“翠花,上回老二过来,趁我不在把家里的钱全抢走,眼看妳嫂子就要生娃儿了,我们连请产婆的钱都没有,哪有十两给妳当嫁妆。”

    意思是,如果有,便给了?

    徐皎月叹息,不管杨氏再坏,牛大哥始终拿他们当亲人看待,血脉相连、关系无法断,便是在旁人眼底这等行径傻到不行,牛大哥也无法改变自己。

    这种苦她明白,因为她也日日尝着、日日盼着,日日期待着有一丝丝改变。

    “咱们村里谁家闺女要十两银子当嫁妆?能有两、三两也就顶天啦,还有那带一床旧棉被就出嫁的呢。”王大婶说。

    “我年纪这么大,嫁妆不多,谁肯娶?”牛翠花反驳。

    “若男人贪图的是妳的嫁妆,嫁过去能有好日子过吗?”李二娘说。

    “妳甭狮子大开口,妳大哥眼前这状况能榨出一、二两就不错。”

    “榨不出就去借啊,你们不是都对大哥、大嫂很好吗?当初盖这房子还是你们借银子给大哥的,不如你们凑齐十两银子给我当嫁妆。”

    真真是……没有最无耻,只有更无耻,不过那不是重点,重点是不能给,而不是要给多少。

    徐皎月看着哭红眼睛的牛大嫂,她心疼……心疼她、也为自己心疼。

    大步向前,明明晓得为这种事挺身,事后传到奶奶耳里肯定要挨骂,说不准奶奶气不过,皮肉还得挨上两下。

    但即便如此,她还是要出头。

    “翠花姊,这话不妥当,万一赔上十两银子,还是没人敢娶呢?万一男人前脚抢了妳的嫁妆,后脚就把妳给休弃呢?与其在这里讨嫁妆,不如回去改改脾气,许是再温柔个几分,就会有男人愿意娶妳呢。”

    徐皎月话出,惹出村人漫天笑声。

    实在是她讲话太实诚,牛翠花脾气和她娘一样泼辣,成天指天骂地逮到人就是一阵好讲,别说人了,连狗都要绕开他家。

    “要妳多管闲事,妳这个丑巴怪,我嫁不出去,妳就能嫁出去?”

    徐皎月认真点点头,说:“这倒是大实话,人贵自知,所以我绝对不会在村头村尾吼着喊着,叫大伙儿凑钱让我嫁出门,反正不可能出嫁,吆喝得这么大声,多丢脸。”

    “徐皎月,妳给我闭嘴!”牛翠花手一甩,就要赏她巴掌。

    徐皎月身子一歪避掉她的巴掌,她让闭嘴就闭嘴吗?哪来的葱蒜哪!

    她笑眼瞇瞇道:“要不翠花姊先回去,在家门口贴一张红纸条,上头写着内有恶女待嫁,赠银十两,有心人士自备白绫七尺,入内应征。”

    “皎月,备白绫七尺要做啥?”张大娘问。

    “倘若日子过不下去,就悬梁自尽啊。”徐皎月语毕,村人又笑成一团。

    当年杨氏确实曾经泼妇骂街,骂得性格怯懦的牛大伯无法又气不过,拿了条绳子把自己往屋檐下挂,幸好被人发现给救下来。

    徐皎月抿抿唇又道:“对不住,我说错了,万一到时翠花姊相公上吊,又到这里哭闹,让牛大哥再给她筹十两嫁妆……不,二嫁更难,肯定要涨个翻倍……可就算把牛大哥的骨头拆了、熬人油,也熬不出二十两哪。”

    哄堂大笑,众人前仆后仰,要是脸皮薄的,早就不晓得往哪儿挖洞躲了,偏牛翠花要钱不要命,连命都不要了,面子算啥。

    牛翠花索性往地下一坐,耍横哭喊,“不给我钱,我就死在这里,变成厉鬼把你们一家搅得不安宁!”

    有见过泼妇,没见过泼得如此厉害之人。徐皎月无语,牛大郎满脸为难,牛大嫂头痛得都快站不稳了。

    徐皎月见状,往灶房走去,不久拿了把刀子和一把长凳出来,她先把牛大嫂给扶坐好,低声在她耳畔说:“牛大嫂别担心,有我呢。”

    她又对牛大郎说:“牛大哥心善,肯定听过『我不入地狱,谁入地狱』,你今儿个就舍身救人吧。就算异母,可翠花姊终究是你的亲妹妹,与其让她去祸害别人家,不如顺了她的心意。”

    说完,她把刀子往牛翠花手里塞进去。“翠花姊,妳不是想死吗?甭担心,我选了把最锋利的,保证白刀子进、红刀子出,一插就完事。”

    牛翠花脸色青白交替,手里握着刀子,全身簌簌发抖,她、她……竟让自己去死?徐皎月真狠心,她抬眼看一圈,发现牛大郎没出声、村人也不阻止,大家看好戏似的等着后续。

    牛翠花哪里肯?手一松,刀子落地。

    徐皎月扬眉一笑,扯起嗓子朝躲在人后的牛宝喊,“牛二哥,翠花姊下不了手,你来帮一把吧。”

    听见她的声音,牛宝跑得飞快,像有鬼在后头追似的。

    牛翠花见二哥跑了,连忙跳起来,身上灰尘也不拍了,急急忙忙追出去。

    徐皎月一笑,朝门口喊两声。“翠花姊,妳回去后好好想清楚,如果还是想死,这刀子会天天给您磨得利利的。”

    村人早就笑得直不起腰,这出戏比起戏班子演得还有趣。

    不过,对付牛家那几个浑人,还真是要比他们更横。

    当当当,系统不断发出声响,【当!牛大郎赠正评五点。】、【当!牛大嫂赠正评十点】、【当!王大妈赠正评一点。】、【当!陈小弟赠正评两点】……算算,也有不少点数。

    她走到牛大郎跟前,握住牛大嫂的手,认真道:“我知道你们厚道,可过去只有两个大人,日子苦,捱着捱着也就过了,如今宝宝马上要出生,你们得替他多想想。

    “大家都知道牛宝沾上赌,那可是无底洞啊,若牛大哥还是这种态度,以后他食髓知味,赌债还不了,直接把赌坊打手带上门,要把你们的孩子卖了抵债,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皎月说的没错,宽厚也要有个限度。”

    “那个牛家,能远就远着些。”

    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说牛大郎之后便纷纷离开,直到没人了,徐皎月才从包袱里拿出一张十两银票塞给牛大嫂。“孩子落地后,到处都得用钱,牛大嫂留着吧。”

    看见银票,牛大嫂红了眼眶,对牛大郎说:“这才叫亲妹妹,牛翠花那个样的……”

    牛大郎惭愧低头,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“人善人欺、马善人骑,牛大哥心里要有一杆秤才行。”

    牛大嫂抹抹眼泪道:“是啊,他再不强硬起来,我就带孩子回娘家去。”说着,她把银票塞回徐皎月手里。“皎月别担心,银子我偷偷攒着呢,埋在墙角,只是在牛家人面前不好说,我可是防着呢。”

    幸好牛大嫂心有成算,徐皎月微哂,还是坚持把银票留下。“我知道你们不爱欠人情债,但这不是债,是情分,这几年哥哥、嫂嫂帮我的,我全记着呢。”

    说完话,挥挥手,徐皎月笑着离开。

    两夫妻相扶携,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,牛大嫂轻声道:“多好的女孩。”

    “可惜了,那样一张脸。”

    “我信老天爷,肯定会给皎月一个不介意长相的好男人。”

    “没错,好心有好报,皎月那样好,肯定会有好未来。”

    徐皎月走过三五步,听见系统大娘提醒。

    【当!牛大郎赠正评十点。】

    【当!牛大嫂赠正评二十点。】

    【当!萧承阳赠正评两百点。】

    萧承阳在!徐皎月猛地抬头,对上他的眼。

    那眼光……依旧深邃、依旧难以理解,也依旧惑人……两人对眼相望,没人开口,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。

    她想问,为什么对她有好感?她不过是个其貌不扬的女子,他这种男人,是不该看见她的呀。

    他想问,为什么多年过去,不曾或忘她的身影笑靥?是啊,就是个其貌不扬的女人。

    回过神,徐皎月调开目光继续往前走,她在心中问着——

    【系统大娘,妳坏掉了吗,怎么会有两百点?】

    【我没坏,身分越高、能力越强者,给的点数会翻两倍、三倍甚至十倍。】

    【他是身分高还是能力强?】

    【我怎么知道,妳去问他啊!】

    问他?他的目光很冷,脸很臭,他全身上下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,再笨的人也晓得驱吉避凶,只是……正评?好感?还是毫无道理呀!

    会不会丑女对帅男而言就是会有无法形容的魅力?

    如果是这样的话……犹豫着、怀疑着、考虑着……她是该为发家致富靠近他,还是该明哲保身,远离危险?

    徐皎月尚未做出决定,但在经过萧承阳身边时,被他一把拉住。

    他沉声问:“妳会劝别人,为什么不劝劝自己?”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妳的亲人。”

    啊?他……知道什么?何况,他有什么权利“知道”,那是她的隐私啊,他凭什么探究?

    不开心、不友善,她问:“不知公子是路过,还是跟踪?”

    他对她的不善视若无睹,简单问:“去哪里?”

    “那里。”她回答得更简单。

    然后他就很简单地点点头。

    点头是什么意思?那里很好?那里是正确选择?谁知道她要去哪里?

    天……一个寡言的男人,让人很头痛。

    算了,理他呢,条条大路通四方,何必管他要做啥,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,她自顾自往前走。

    然后他也自顾自地跟在她身后,亦步亦趋。

    起初她还自我安慰,路不是她家开的,他想往哪儿就往哪儿,谁也管不着。

    她刻意忽略他,刻意在心里和系统大娘对话,刻意假装身后没有一个身材硕壮、五官很帅,表情很冷峻的男人跟着。

    【大娘,建议我学点什么吧,厨艺?】

    【还学?妳脑袋里都不知道背多少本食谱,有用吗?】

    【确实没用,奶奶抠门,舍不得在食材上头花钱,枉费我一身本事。】

    【要不要试试学医?】

    【我试过的啊,能认得草药已经是极限,大娘不也说我没天分。】

    【这倒是事实,要不……学学做生意?】

    【这倒是可以,以后我想开间绣庄,大力我的双面绣。】

    这次她没把所有钱全倒出来,除了给爹和奶奶的,还留下三百多两。慢慢攒,早晚能攒下一间铺子。

    【妳从经济学起,再读一点法则,经营学也可以读读,我找几本粗浅的入门书放在桌面。】

    【好啊,到董叔家后再学。】

    上山的路很窄,路上被厚厚的枯叶覆盖,在身后传来窸窣声时,徐皎月转头,原来他还在?从这里进去,只有董叔一家了,他这是……

    停下脚步,她看着他的眉眼,认真问:“公子到底要去哪里?”

    “妳去哪,我去哪。”

    啊?他有没有说错?

    “这话不对!我们不熟吧?”不熟的两个人,怎么能“妳去哪,我就去哪”呢?

    “意思是妳去哪,我不能去哪儿?因为不熟?”他反问。

    徐皎月点头如捣蒜,他能明白她的意思再好不过。

    “没错。”说完两个字,她觉得还不能明白阐述自己的想法,正打算把女人闺誉拿出来对他晓以大义,尽力讲解一番时,他却截下她的话。

    不长,只有四个字,他说:“喜从天降。”

    徐皎月顿时无语。

    萧承阳悠悠微笑。

    徐皎月问:“这是威胁?”

    萧承阳答,“由妳认定。”

    徐皎月瞬间蔫了,怎么忘记自己有重大把柄?说起来对方无凭无据,她完全可以不理,偏偏她自己是很清楚怎么赢来那笔钱的,就是心虚。

    “公子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吗?”这句话,声势转弱。

    萧承阳点头,“确实没有。”

    他正同赵擎玩猫抓老鼠,荒僻的溪山村是合适的躲藏点。

    当然,大事办完,后头的小事……他可以让人易容成自己,偶尔出现吊吊赵擎,而他直接前往岭南,但他不想那么赶。他不在,萧夜那小子没人可依靠,就得学着自立自强。

    萧夜早该独立了,虽然十五岁有点小,但太子哥哥打算重用他,他就得尽快强大起来。

    “要不试试别的替代方案?”

    “什么替代方案?”

    “我帮公子找个落脚地,若公子喜欢田园风光,我去跟村长说说,他们家宽敞,公子想住多久都能。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

    “公子身上没钱吗?我手上刚好有一些……”

    “从赌坊赢来的。”

    一句话,他堵死她的嘴。

    怎么办?董叔不乐意见外人,她能不能换个方向带?可是要带到哪里?家里?

    不!那不是勇敢,而是叫做找死,苦恼啊!

    徐皎月认真想想奶奶、想想董叔,再想想董叔、再想想奶奶……经过谨慎的评估后,她认为董叔更安全,于是她垂了头,照既定方向走。

    做错事的人,心虚是理所当然。

    因此徐皎月的眼睛不敢对上董叔,前脚刚进院子,立即丢下一句,“董叔,我去看看果酒酿得怎样。”

    她像耗子似的弯身溜到屋后地窖,留下董叔和萧承阳面对面。

    董裴轩一双清润的眼睛审视着对方,金色阳光照映出萧承阳英挺的五官。

    剑眉星目,鼻梁高耸,完美的脸庞令人别不开眼,可惜神情肃然,双目不怒而威,微抿着薄唇不茍言笑,通身气势教人心生胆寒。

    萧承阳也在打量董裴轩,他长身玉立,朱面丹唇,浑身透着股书卷气,手摇羽扇、头戴纶巾,像个与世隔绝的隐士。

    但是他下一句话让萧承阳明白,他不是隐士,他对朝堂所知甚多,此人有鸿鹄之志。

    “北阳王不是领军前往南方?怎会孤身在此。”董裴轩打开天窗说亮话。

    萧承阳凝肃了眉目。

    做错事该怎么办?当然是尽力弥补。

    开封的酒坛子,透出芬香气息,第五次酿果酒,成功!

    徐皎月走进灶间,把能用的食材通通拿出来,在学习项目中点开食谱,找出几道菜色,在脑海中做过组合之后,开始料理。

    为平息董裴轩怒气,她用尽心力。

    一阵忙碌后,徐皎月把餐桌安在院子的桃树下。

    蒜苗腊肉、红烧肉、萝卜排骨汤再加上一道炒青菜,白米饭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肉燥,局限于食材种类,菜式不多,却都是在家里吃不到的好料。

    自从她也能帮着绣帕子挣钱,徐家虽不富裕,倒也不至于穷到三餐只能吃稀饭,可是奶奶抠门惯了,除爹和弟弟们之外,家里女人一年到头难得闻到肉香,更别说有白米饭入口。

    因此在董裴轩这里,她才能大手大脚施展厨艺,顺便祭祭自己的五脏庙。

    一年里,董裴轩会在这里待上三、四个月,只要他在,就会让徐皎月过来帮忙打理家务,徐陈氏看在一两月银分上,不只满肚子乐意,还怕这好事儿被旁人抢走,嘴巴紧得很。

    摆好餐桌,徐皎月探头往厅里看去,她缩着脖子,小心翼翼,以为自己肯定要挨骂的,没想到……

    这算……相谈甚欢?

    她懵了,怎么萧承阳的冰块脸像遇见暖阳,不多话的董叔变成话唠了……两人这么志气相投?

    理由是啥、原因为何?徐皎月不介意,只觉得危机过去,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她扬起笑眉说:“饿吗?午饭做好了。”

    董裴轩横她一眼。“长进啦,什么人都敢往我这里带。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不也是迫不得已嘛。”

    她向萧承阳求助,眼神示意他解释几句,实在不是她乐意带着外人入侵,而是有人甩不掉啊。

    董裴轩轻哼一声。“是有多迫不得已,需要妳进赌坊挣钱?”

    啥?董叔知道了,连这事儿都说,他们是有多相谈甚欢啊?

    嘟起嘴,她闷声道:“爹想参加乡试。”

    “考那么多年,也没见他考出什么名堂,何必浪费钱。”

    她信誓旦旦。“今年肯定能考上。”

    “认清事实吧,徐闵谦资质平庸,就算考过乡试,也当不好官。”

    “别这样说嘛,爹很努力的,有志者事竟成,鱼跃龙门之前总得经历一段漫长路程。”

    “妳以为人生处处皆龙门?就算龙门多过城门,也得妳爹有脚力能走得到。”

    “会的会的,有我这么聪明的女儿,当爹的能差到哪里?”

    董裴轩轻嗤一声。“一个心术不正的男人,妳不需要对他那么好。”

    “吼……董叔,你对我爹哪来的偏见?就算有过节,也是老早以前的事了,快快放下,别那么小心眼。”

    董裴轩轻嗤一声,他们没过节,他只是对徐闵谦太了解。

    “不说了?那……吃饭吧!我饿惨啦。”

    见董裴轩休兵,她乐得勾起他的手臂往外带,亲热模样看得萧承阳皱眉。

    坐上餐桌,她殷勤小意地伺候,倒酒、布菜,真拿董裴轩当亲爹了。

    于是萧承阳眉头越皱越高,像两座小山丘罩在眼睛上方。

    这么明目张胆的不爽,就算徐皎月迟钝如石也能感觉到,她直觉转头,迎上他的视线。

    他不高兴什么?嫌弃她的待客之道?

    自己跟来的,还想要怎样?她本想甩头不理,可突然记起来他随便一丢就是几百点正评……市狯的徐皎月改弦易辙,连忙勾起笑靥夹一块肉往他碗里摆,巴结道:“公子将就吃一点吧,董叔刚回来,厨房里没啥食材,明儿个我进山里一趟,寻些野味。”

    萧承阳是在不高兴这个吗?

    当然不是,他是在气她不避嫌,一个女孩子对着男人又拉又扯、又笑又捧,亏她还是秀才家的闺女,半点规矩都没有。

    徐皎月见他的脸……更臭了?难道是不爱肥肉?

    那……再给他夹一筷子瘦肉?

    她继续讨好。“试试,味道不差的。”

    系统大娘的食谱就没差的,要不是奶奶抠门,厨灶里头只有基本配备,她的手艺肯定能练到与酒楼大厨一较高下。

    见他终于柔和了臭脸,天晓得,没有臭脸佐饭,徐皎月心情有多么轻松。

    萧承阳把肉放进嘴里,动作优雅斯文,然后……

    【当!萧承阳赠正评一百点。】

    这一声当,当得徐皎月的小心肝怦怦乱跳。

    他再夹一块蒜苗腊肉,动作一贯地高雅,再然后……

    【当!萧承阳赠正评一百点。】

    哇咧哇咧哇咧,他如此之慷慨,一餐饭下来,她可以集多少福气点?

    瞬间,她做出重大决定,决定他在的这段期间,死命抱住他的大腿,死命讨好他,死命死命死命地对他好到不能再好。

    他刚举筷,她忙把蒜苗腊肉整盘端到他跟前,害得董裴轩一筷子落到桌面上。

    这是干么啊?董裴轩不解地看着徐皎月。

    萧承阳对于她丕变的态度同样感到讶异,她如此殷勤地对待一个持有自己把柄之人,这道菜里……不会放了不该放的东西吧?

    这一想,筷子硬是放不下去。

    “不吃这个?那……红烧肉,红烧肉味道不差的。”

    萧承阳顺着她的意思夹一块肉进碗,筷子再度举起时,她飞快地、迅速地把整盘肉端到他跟前。

    这时候的徐皎月,眼底哪还看得见董裴轩。

    见萧承阳没下筷,她忙夹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。“吃青菜好,有丰富的营养,能够帮助消化。”

    于是,萧承阳在她热切的目光下,把菜放进嘴里,味道……真好……

    【当!萧承阳赠正评一百点。】

    徐皎月脸上笑意更盛,咚咚咚小跳脚奔进厨房,拿来一只新碗,添进满满的排骨萝卜汤。

    董裴轩等着徐皎月把萝卜汤送到自己嘴边,没想到、没想到……他眼睁睁看着萝卜汤停在萧承阳的碗边,看着她催促道——

    “你试试,这个萝卜可好吃了,是我种在后院的。”

    她的眼睛闪着小星星,满怀期待的热情让人无法理解,但萧承阳很显然非常喜欢她的巴结。

    【当!萧承阳赠正评一百点。】

    太好赚了!这么好的男人、这么好赚的正评值,她后悔了,后悔没有早一点对他更好、更好很多点。

    “丫头,妳这般行事对吗?”

    董裴轩轻咳两声,提醒她,谁才是她需要讨好之人。

    徐皎月这才突然发现董裴轩也在场似的,想起自己正在“负荆请罪”中,忙笑着给他夹菜、盛汤,然后……

    系统大娘没反应?吼,太小气,还是得紧巴着公子才能捞个钵满盆溢。

    于是,她又把笑脸送到萧承阳跟前。“公子,你有没有偏爱吃什么菜?”

    “都吃。”他言简意赅。

    这么好养?更好了!“公子有没有特殊喜好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他回答简短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有没有什么是会让公子感到开心的事?”

    只要他开口,她立即动手,别的就算了,讨好巴结这种事,她信手拈来。

    董裴轩看不惯徐皎月的狗腿样儿,直问:“丫头,妳在图谋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图谋?哪有哪有,我是为好处算计别人的人吗?”

    当然……是啊……

    她心虚,手掌却还是一阵乱挥,好像苍蝇大军正在面前进行战役。片刻,她把掌心压在桌沿,身子往前倾,笑盈盈地对着萧承阳问:“公子,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?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请问你是家世尊贵,还是文武双全?”她得弄清楚正评值翻倍的理由呀。

    语出,两个男人额头黑线满布。

    徐皎月对萧承阳无所不用其极地讨好。

    他的睡房,擦擦洗洗又擦擦,棉被晒过太阳,枕头拍松,桌面上备下一壶好茶,再摆一盘糕点。乡下地方没熏香,她到后院采一大把菊花往瓶子里插,对了,她连董裴轩最爱的桂花都挪到他的窗下。

    她的努力全是为了……没错,正评!

    有没有拿到手?当然有,徐皎月出马,岂有入宝山却空手而返的道理,何况在这方面,萧承阳非常慷慨。

    徐皎月端着热水,还没走到他的房门口。

    【当!萧承阳赠正评一百点。】

    心花怒放啊……

    “萧公子,要不要洗洗脸、烫烫脚?”她在房门外扬声喊。

    为这一百点,她愿意再辛苦一点,多烧两大锅热水。

    门未开,萧承阳冷峻的脸庞扬起笑脸,她对他……一如过去般殷勤体贴。

    “晚上有没有吃饱?”进屋,徐皎月问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他的表情平静,平板得看不出喜恶,唯有双眼微微透出欢喜。

    【当!萧承阳赠正评一百五十点。】

    徐皎月莞尔道:“明儿个一大早,我去后山找点竹笋野味,保证明天让你满意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他依旧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但是……【当!萧承阳赠正评一百点。】

    就这样,她说一句、他嗯一声,她再厉害,面对一个会把天给聊死的人,三、五句也就是极限了,若不是有不断发送的正评撑场面,他的表情早就把她吓得夹尾巴逃跑。

    可即便如此,在她问完,“还有没有别的需要?”

    他又嗯一声后,她江郎才尽了……

    “天”聊得死透透,连头七都做完了。

    揉揉鼻子,她很想再多讲几句,再多赚点正评,问题是……那也得脸皮够厚、反应够好,才能在他面前把话给接下去啊……算了,明天起早,再接再厉!

    “那……晚安。”她无奈微笑,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只是才走三步……【当!萧承阳赠正评两百点。】

    徐皎月咬牙,怎么会这样啊?他爱她留,也讲两句留人的话呀,一声不响的,谁晓得他在想什么?

    【系统大娘,妳坏掉了吗?为什么当个不停,人家明明就不喜欢我待在这里,明明就嫌弃我很烦。】

    【我没坏,有没有听过面冷心热?他肯定希望妳留下。】

    她也很想留下呀,可他那张脸摆明写着生人勿近。

    【系统大娘,妳确定?】

    【我有做过、说过什么不确定的事?】

    这倒是真话。眉头皱两下,做一个鬼脸,徐皎月鼓起勇气,转身走回他跟前。

    他很高,站在他跟前,她像变成系统大娘给她读过的《白雪公主》里藏在公主裙子底下的小矮人,她拉长脖子,打量他的眼神。

    系统大娘好像没说错,他真的没有恶意,好像……还有些许的喜悦,只是……

    “萧公子,你知不知道一件事?”她笑着,形容极其温柔。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“你看看我的眼睛、鼻子、嘴巴……全身上下都看一遍。”她指指自己。

    他看了,极其认真地看过两三遍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,我长得像灵媒吗?”

    “不像。”他实话实说。

    “没错,我不是灵媒,我没办法猜测你在想什么,如果你想让我知道某些讯息,就必须透过嘴巴活动来让我明白,懂吗?”她的表情和肢体动作很丰富,像在对幼童说话似的。

    嘴巴活动……她指的是……萧承阳的耳朵浮起一抹嫣红,然烛光昏暗,徐皎月没有注意到。

    见他愣愣的没说话,她再催促一次。“你听懂我的意思吗?你必须……”

    徐皎月话没说完,他答,“明白。”

    然后,他俯下身,吻住她的唇。

    然后……轰!徐皎月的脑袋炸了。

    然后……眼前一片昏暗,夜幕笼罩。

    情况怎么会突然发展成这个样子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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